村上春树的《1Q84》与纪实作品《地下》

1Q84

【Blog主人按1:据说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每每在博彩公司的赔率都是第二名,古怪的是,每次他确实没有得到最后的这个文学奖,也算悲催了。从结果看,在诺贝尔奖预测方面,博彩公司比预测机构(如汤森路透)还是靠谱得多,主要是博彩后面押着钱呢,不敢不准。而预测机构貌似在玩科学,搞文献,其实和得主们做的内容倒是没啥关系,建议博彩公司下一步把自然科学奖也纳入赌的范畴里,把指标派几把就羞死,然后埋掉拉倒,眼不见心不烦。】

【Blog主人按2:今年的白俄罗斯记者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但是俺知道她在世界上的影响不如村上更强,村上自称是不怎么关心日本文学乃至整个亚洲的文学,而是独垂青欧美的风味,加之村上英语不错,也常到美国访问,更是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的作品日本风格渐没这样的话,在我看来是没有自知之明了,村上的作品每一句都有浓烈的日本寿司和清酒味道,根本挥之不去。】

【Blog主人按3:和今年得主关注的切尔诺贝利灾难贴近不同,村上最好的作品《1Q84》写的是纯人为灾难——邪教在社会上的影响,所以,他说致敬《1984》,后者是现实控制,他则侧重精神方面的控制,“致敬”一词用的倒很贴切。当然,和所有日本作家一样,村上的作品也在不断涉猎死亡本身。下面部分节选自我们刚完成尚未出版的文化研究专著《樱花开落——灾难视角下的日本文化》。】

《1Q84与地下:人为灾难挥之不去》

  日本历史和现实中总是面临比其他国家多得多的灾难,当自然灾害的影响在风险防范措施的日渐完善和应对机制的逐渐成熟之后渐行渐远之后,各种人为灾难又进入了日本人的视野之内,比如,刚刚过去的福岛核电站受地震的影响而造成的泄露,还有邪教组织发动的对公共设施的袭击,典型如1995年3月20日早上于日本东京地铁发生的恐怖袭击事件。发动恐怖袭击的人在东京地下铁三条线共五趟列车上释放沙林毒气,最后造成13人死亡及5510人以上受伤。这件事引起巨大的国际反响。

  自然灾害再加人为破坏,日本人生存的环境让人产生更加不安全的感觉,而作家一向敏感,所以,这样的社会题材就给村上春树提供了用自己的作品再现日本这种现实的机会,他先是受邀撰写了一部纪实作品《地下》,几年后,此事始终挥之不去,就又写出了堪称名著的《1Q84》,把日本人面临的人为灾难描写的深入腠理。

  看得出来,小说《1Q84》的创作明显受到《地下》的影响,后者是在调查麻原彰晃的邪教组织制造东京地铁沙林毒气的过程中产生的,村上春树对日本的邪教组织之所以能够不断产生以及怎样运行到伤害这个社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邪教组织对人们的控制是通过精神影响完成的,所以,相对于乔治-奥威尔的政治寓言小说《1984》所写现实政治中的独裁控制,《1Q84》关注的焦点其实只在形式上有所不同,实质上并无多大差异,所以,村上将这本书的题目用来致敬《1984》的作者。

  这部书分为三部,故事情节比较曲折。1984年,只在小学时同学过并互有好感、后来却一直天各一方失去联系的青豆与天吾皆为30岁,青豆为健身教练但另一面则是暗杀者,将受到极度暴力的妇女们的丈夫们送至死亡的世界,天吾的职业为升大学的补习班数学教师兼作家,但只写过专栏而未出版正式的作品。一系列的事件将青豆与天吾引至一个宗教团体:“先驱”。青豆借由暗杀先驱首脑的事件对1Q84年有了自己的认知与觉悟,1Q84是一个体制控制了的新世界,Q指的是Question。而天吾则在将修改从“先驱”组织逃离的女孩深绘里的作品中和这个组织产生了联系,最后,经过躲避、逃离、纷争,二人终于在现实中重会并从1Q84年的虚幻世界里共同返回了真实的世界。

  小说《1Q84》第二部的第13章中对这个小说奇怪的名字有解释:

  青豆说,“我现在生活的,是在一个被称为1Q84的年份,这不是真正的1984年。是这样吗?”

  “什么才是真正的世界,这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那个被称作领袖的男人依旧脸朝下趴着,说,“这归根结底是个形而上的命题。不过这里就是真正的世界。千真万确。在这个世界里体味的疼痛,就是真正的疼痛。这个世界带来的死亡,是真正的死亡。流淌的是真正的血。这里不是假冒的世界,也不是虚拟的世界,更不是形而上的世界。

  这些我可以保证。但这里不是你熟悉的1984年。”

  “是像平行世界那样的东西吗?”

  男人微微颤动肩膀,笑了。“你好像是科幻小说读得太多了。不,你错了。这里不是什么平行世界。不是说那边有一个1984年,这边有个分支1Q84年,它们并肩平行向前。1984年已经不复存在了。对你,对我,事到如今,说到时间就只有这个1Q84年了。”

  “我们钻进了时间性里。”

  “完全正确。我们钻进这里面了。或者说时间性钻进了我们的内心。而且据我理解,门是单向开的。没有归路。”


  上一段中的“男人”即是邪教组织“先驱”的领袖深田保,他创造了这个组织,但这个组织的走向和作为却慢慢地连领袖自己都难以完全控制,组织中的每个个体都成为了体制的一部分,他们在不自觉的盲从中,浑浑噩噩着失去了自由,成为篡改历史、伪造现实的发动者和受害者。而作为“先驱”的领袖开始处于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难忍的状态,试图摆脱这种状态而不能。

  由于邪教组织在运行过程中做了很多伤害无辜个体的事情,就有人准备通过除掉组织的领袖来解决这个组织,青豆被选中执行这个任务。在面临生死考验前,青豆接受了如何“死”的熏陶——


  “我不是说难听的:最好别冲着太阳穴开枪。要想从太阳穴这里打穿脑浆,可比你想象的困难得多。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人的手肯定会发抖,而手一发抖,产生反作用力,弹道就会偏斜。头盖骨被削去了半边人却没死,这种情况居多。你不想变成那个样子吧?”

  青豆默默地点头。

  “战争终结之际,东条英机在眼看要被美军抓获时,将枪口对准了自己,打算射穿心脏,结果一扣扳机,子弹却射偏了,打中腹部,没死成。好歹也做过职业军人的最高指挥官,居然连用手枪自杀都做得不像样!东条立即被运往医院,在美国医师小组的精心照料下恢复了健康,被送上法庭处以绞刑。死法好狼狈。对一个人来说,临终之际可是大事啊。无法选择如何出生,但可以选择如何死。”

  青豆咬了咬嘴唇。

  “最可靠的,是把枪身塞进嘴巴,从下往上把脑浆打飞。就像这样。”


  小说借由东条英机战后选择的极其不体面死亡的故事表达了作者对于死亡的认知和态度,小说中提到:“无法选择如何出生,但可以选择如何死。”事实上,村上春树的书里或者渡边淳一的书里,类似的句子比比皆是,这不是日本作家的创新思想,而只是充分描摹和再现了日本人群体对于死亡自主选择的愿望罢了。

  以上那一段只是青豆面对着自己死亡的方式和可能性和专家的探讨,而在第二部的第11章,又提到了“先驱领袖”因为身体上的痛苦不堪,并被教徒和教会本身携裹而做了很多无可奈何之事,从而自愿接受冥冥中被安排的死亡的情节,这次死亡安排虽并无事先的沟通商量,但却是双方都愿意接受的一种结果,而青豆就被命运安排对着这个准备接受死亡的领袖执行死亡的仪式。在执行前,他们有如下的对话——

  “……在历史上的某个时期——那是远古时期的事——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都规定王一旦任期终了就要被处死。任期为十年到十二年左右。一到任期结束时,人们便赶来,将他残忍地处死。对共同体来说,这是必要的。

  王也主动接受。处死的方法必须残忍而血腥。而且这样被杀,对为王者是极大的荣誉。为什么王非被处死不可?因为在那个时代,所谓王,就是代表人民‘聆听声音之人’。这样的人主动成为联结他们和我们的通道。而经过一定时期后,将这个‘聆听声音者’处死,对共同体而言是一项不可缺的工作。这样做是为了很好地维持生活在世间的人的意识和小小人发挥的力量之间的平衡。在古代世界里,所谓统治和聆听神的声音是同义的。当然,这样的制度不知何时遭到废止,王不再被处死,王位成为世俗的、世袭的东西。就这样,人们不再聆听声音了。”


  ……

  “于是你就成了王。”

  男人猛烈地从鼻孔吸入空气,在肺里存了一会儿,再缓缓吐出。

  “不是王,是成了‘聆听声音之人’。”

  “而且你现在渴求被残酷地处死。”

  “不,不必是残酷地处死。现在是一九八四年,这里是大都市的中心。不需要太血腥。只要痛快地夺去性命就行。”

  青豆摇摇头松弛全身肌肉。针尖依然对准后颈那一点,但要杀死这个男人的念头却怎么也涌不上来。


  小说对“先驱”教主的描写是高度艺术化了的,几乎有“先知”的基本能力和素质,所以,面对要来执行刺杀任务的青豆,“领袖”选择了接受,但是自己告知对方这是我早就准备好了的方式,死亡只是自我选择,你青豆只是执行者而已。

  《1Q84》并没有解释清楚日本为什么会产生各类的邪教?只是将邪教在少年儿童那里发端并最后影响到正常人生活的过程进行了艺术重现。里面当然也有多个死亡的描写,包括下笔伊始就以一次刺杀为开端——青豆作为杀手对实施家庭暴力对女人造成伤害的男人进行刺杀。之后的死亡事件包括了自己饱受家庭暴力迫害的同学死于自杀,刚交来的警察女朋友被发现死在宾馆,然后就是上面那个“先驱”教主诡异的接受死亡安排了。全书有不少关于死亡的描写,但是和《挪威的森林》相比,不再是伤感的死亡,而是愤怒的或难以名状的死亡。“先驱”邪教传播过程中造成的死亡还不在其内。

  我们认为:日本的政体尽管在战后基本被美国改造,但是灾难所带来的日本人与生俱来的身体上的不安全感乃至随后的灵魂的归依问题却是美国人所无能为力的,必须依赖日本原有的文化惯性维系。以佛教或改头换面的佛教为主体的各类宗教团队就成为这些惯性的一个现实表现。

  按照对《菊与刀》这部书关于日本原有文化系统所起价值与作用的说法,美国人战胜之后困扰于是否取消天皇这一日本独特的体制,所以求教于专家,专家采用文化人类学的分析,认为天皇作为日本独特的制度对于凝聚日本人的精神是有价值的,且可以没有伤害性,最后天皇体制被保留下来,其背后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考虑到日本人的精神归依问题无法解决,群体要寻求心灵上的安全感,必须有一个现实依托。

  只是,随着天皇逐渐淡出世俗生活,日本人的精神与灵魂其实还是无处安放,于是,各类邪教应运而生,奥姆真理教就是其中之一。

  有趣的是,这些邪教所以能够存在和发展,却正是因为法制社会的缘故,而如果保留威权政治,即便这些邪教组织能够存在下去,也不可能发挥影响社会的作用。

  比如,《1Q84》里面说到的那个“先驱”组织,从大学发展到农庄,逐渐封闭化和邪教化,且在整个体系形成的过程中,甚至连教主本人都不再能控制它的发展方向,由于这个组织是正式注册的,警察也无法对其盘踞的农庄进行检查与管理,终至尾大不掉。

  这些邪教人士在整个国家的被边缘化其实来源于自我的边缘化和社会将其逐渐边缘化,《1Q84》女主人公青豆就是从小就被父母教唆在学校里做些稀奇古怪的宗教动作,然后被同学孤立,最后不得不转学,而青豆个人还是先知先觉的,就主动离开了沉迷于邪教的父母哥哥,从此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但是,小学时的这段生活却是有深刻印迹,一旦开始有心灵上的诉求,当年的祷告词便主动冒出,拦都拦不住。

  在第一部的第21章,有一段话说明了邪教组织“先驱”的来源。

  “过激派”……本是一九七〇年前后大学纷争的副产品,成员中半数以上参与过占据东京大学安田讲堂或日本大学的行动。在他们的“堡垒”被警察机动队用武力攻陷后,学生们和一部分教员或是被赶出大学校园,或是感觉以大学校园为中心、在城市展开政治活动已陷入穷途末路,因此超越了派系之争,联合起来在山梨县创建农场,开始从事公社运动。起初是参加以农业为中心的公社集合体“高岛塾”,不久对这种生活感到不满,重新联合原先的成员独立出去,以破例的低廉价格购进深山荒废的村落,着手经营农业。一开始历尽艰辛,后来采用有机耕作法生产的食材在城市里渐渐形成热潮,蔬菜邮购生意大获成功。于是趁着有利形势,农场总算得到顺利发展,规模逐渐扩大。别的先不说,他们都是认真勤奋的人,井然有序地团结在领导人之下。这个公社的名字便是“先驱”。

  ……

  但随着经营逐渐稳定,在“先驱”内部,分裂的迹象却愈来愈明确,最终分为两大派别,即希望进行游击战式的革命运动的过激“武斗派”,以及接受在当下的日本暴力革命并不现实、在此基础上否定资本主义精神、追求与土地共生的自然生活、相对稳健的“公社派”。在一九七六年,终于发生了人数占据优势的公社派将武斗派从“先驱”中放逐出去的事件。

  话虽如此,“先驱”却并非是以实力将武斗派驱逐出去的。根据报道,他们向武斗派提供了新的土地和一定程度的资金,圆满地请武斗派离去。武斗派同意了这个交易,在新的土地上创建了自己的公社“黎明”。而且在某个时间点,他们搞到了高性能的武器。至于其渠道和资金的内情,还有待今后查明。

  艺术总是现实的再现和提升,日本的文学里面大量地涉及到了灾难与死亡,在描写死亡的过程中,作家们不是把对象写得格外阴暗灰色,而是描绘成绚烂美好而充满尊严的东西,怎不让人为之向往?!

  自然灾害影响到人们的思想和生活,在文学作品中有些是直接体现,有些则是间接的,或者说,大多还是间接的,我想这是因为日本作家还没有充分意识到灾难对日本人性的DNA刻录式的影响,而只是把现实的艺术性重现作为他们天然的任务和责任。

  有趣的是,他们对于灾难影响下爱情的刻画也充满了异于他国的风格,恋爱双方往往感情炽烈而表达淡漠,对于诸多不了解内情的人来说,两个恋人就好像未曾爱上,是陌生人,两夫妻间的感情表达也是如此,如松本清张《零的焦点》。这就是灾难环境下暧昧表达的一种典型体现,不管是《1Q84》里的青豆和天吾,还是《伊豆的舞女》中的阿薰和“我”,都一样,村上春树甚至让青豆和天吾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性爱,经由深绘里的身体和空气蛹这个介质。

  自然灾害及其影响之外,就是人为灾难了,近年来在日本也是不断出现,甚至都超越了一个岛国所能承受的,所以,邪教肇事以及侦探小说之滥觞所反应出的真正现实,都构成了现代日本的一部分,包括自杀这种面对自己的人为行动,都从另外一个侧面影响着日本人的人性,一方面人们并不过分在意死亡之事,不管它是起因于自然灾害还是人为灾难;另外一方面,人们又愿意讨论死亡本身,甚至对于死亡的过程和结果都津津乐道。

  本节着重讨论的《1Q84》也是这样,人们从心理和精神上被邪教控制,有人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日本人还是愿意将死亡的成因和邪教背后的逻辑搞清楚,哪怕这个过程还会有人被害,依然不能改变这种探究的过程,这也正是一次邪教肇事事件能让村上春树在《地下》两卷采访纪实之外再写上三卷小说的缘故吧。

  【最后,我预测,最迟未来三年,村上一定能得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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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标题:论诺贝尔文学奖七年陪绑者村上春树的《1Q84》与纪实作品《地下》

图片非原文,摘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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